黑森林

那些背后的时光(三)



荼姚从未忘记那张脸。

笑容明媚,娇艳如花,清澈目光中满是不谙世事的纯真光芒。一眼望去,竟堪堪可与当年艳冠六界的花神比肩几分。

年轻的太湖公主双手高举,与一旁的父王双双虔诚下拜。然而那皓腕欺霜赛雪,偏有一抹火红生生晃入荼姚眼底,晃得她竟忘了他们说的什么,只下意识站起身来,仿佛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些。

其实,普天之下,不会有谁比她看得更清楚了。那珠子在她腕上,本是日日不离身的,定情信物啊。

是换了她寰谛凤翎的定情信物啊!

太微!


自那日起,太湖上空盘旋的水鸟便多了起来。

只可惜八百里太湖烟波浩渺,鸟族再尽心尽力,也不过只能在水面上晃悠,水下的世界属于水族,从来不是鸟族能染指的。况且水神虽超然物外,却是天界修为一等一的上神,等闲是不能乱招惹的。


凤凰业火的温度在紫方云宫猎猎升起,鸟族首领汗透重衫,立在阶下小心翼翼地回报。太湖龙鱼族安分守己,自在水底游曳,从不轻易上岸,更无半点把柄可言。他空盯了三个月无功而返,自知理亏,看也不敢看天后一眼。

荼姚早已怒极,手中的茶杯啪嚓摔在堂中:“废物!”

鸟族首领扑通跪在地上,抖如筛糠。

这凤凰的臭脾气六界是出了名的,天帝都不爱管她,他真身不过是只苍鹭,在凤凰业火面前简直是送菜。

“滚回去!接着给我盯着!”

苍鹭如蒙大赦:“是!”


等待是漫长的,无望的等待更是令人窒息。

太微一如既往,醉心于权谋制衡,沉迷于分权收心,从未对太湖表现出半分格外的关注,仿佛那日簌离腕上的灵火珠不过是荼姚的幻觉。唯一能引起他注意力的,不过是东南水族盘根错节、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重重脉系。


直到那一日,转机突如其来。


太湖龙鱼族背誓弃义,无故悔婚,钱塘君大怒之下一本折子告上了九霄云殿,跪求天帝主持公道。荼姚听得龙鱼族三字,眉梢跳了跳,意味深长地瞥了太微一眼,却见太微眉头紧锁,满面愤然,手中奏折“啪“地摔在玉案上:“龙鱼族真是岂有此理!”

荼姚呆了一呆。

那厢太微余怒未消:“我天界素重道义,一诺千金,而今太湖君竟公然违诺,乃背誓忘义之举!着龙鱼族,削封号,去封地,即日起太湖水域方圆八百里划归鸟族所有,与龙鱼族再无半分瓜葛!”

钱塘君也呆了。

天帝雷霆震怒,殿中仙家跪了一地,无人敢再出言。唯有作壁上观的荼姚,隐约地察觉到了一丝违和:

鸟族只能控制太湖上空和周遭,却下不得水。水下的世界向为水族所辖,而天帝,并未交代新任太湖水君的归属。

好大一块肥肉,谁吃呢?


果然,太湖与钱塘两系彻底交恶,连带两湖周遭水系旧脉俱是不共戴天。其他水君对太湖归属虎视眈眈,明争暗斗,上天庭表忠心的接二连三。曾经势大根深的东南水系一夕间,分崩离析。


不过,政治上的事儿,荼姚还不太关心。

这块肥肉爱谁吃谁吃,水族的事儿自有水神操心,操心不了还有太微在上头看着。她只是在为鸟族收了太湖水域欢喜,因为这样一来,她监视太湖可就太方便了。

那串灵火珠,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儿,一日不拔,她一日都不得安宁。

好端端的,太湖君干么要悔婚呢?

这婚事的主角,可不就是太湖君那个娇滴滴珍珠也似的女儿?

她做了什么,让太湖君宁肯承受毁诺之罪,都不肯再履行婚约?

若是钱塘君之过,想必太湖君早就上天庭为他女儿讨还公道了,如今沉默,莫非是自认理亏?

——盯,给我盯紧了。日日轮换,稍有不对,立刻来报!


不过……也就区区数年间的事儿而已。

荼姚倚在榻上,一手握着书卷闲看,一手摩挲着小龙的头,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梳毛。小龙撅着小屁股趴在她身边,手里摆弄着她的荷包,摸摸拽拽。荼姚出个神的功夫,腰带已被他拽松了三回,她索性便扯了下来拿给他抠着玩儿。小龙欢天喜地地在榻上打了个滚儿,四脚朝天摆弄去了。

荼姚整了整衣襟,手底下没得摩挲,有点发空。

鸟族侍弄幼崽,惯是要热乎乎贴着来表达亲近的,打孵蛋的时候便是如此。待雏鸟破壳而出,绒嘟嘟的小崽儿跟娘挤成一团,挨挨擦擦,亲亲热热,便是再暖和熨帖不过。

可龙族没这个习惯。

太微便极不适应与她过多亲近,光溜溜的鳞片凉冰冰,捂也捂不热,总让她觉着自己是热脸贴了冷屁股。有时气不过,少不得便要发发脾气,摔摔东西,太微这冷血长虫还一脸茫然不解,着实叫她火大。

而小龙……

荼姚不得不遗憾地承认,她只会吃鱼,不知道怎么养鱼。

润玉是条水里养出来的龙,虽吃了浮梦丹忘了记忆,但水系天性是刻在骨子里的。荼姚第一次试着给他理毛时,小龙那猝不及防的表情就如同鱼游水面被鸟叨了一般,吓得几乎炸鳞,缩脖便躲。

水族是不靠摸鳞片表达亲近的,摸来摸去搞不好还摸掉一两片,很痛的。羽毛若是掉了,顶多痛一下,揉一揉便好。可鳞片掉了,却要露出好大一片伤口,嫩肉渗着血丝浸在水里,沙砺砺的触感每一动都痛得发抖。

浮梦丹洗去了小龙的记忆,却洗不去那种条件反射的恐惧。

这就让荼姚十分苦手。小龙一向乖顺听话,并不难带。时日久了,就连她下意识的顺毛,他都缩缩脖子便随她去了。只是稍稍碰一下他身子,小龙仍要不自在地躲开,乍一看如同嫌弃她一般,着实别扭。

荼姚并不知道小龙在太湖底那短短几年曾经历过什么,但不妨碍她发挥想象力。在她看来,小龙对抚触如此消极戒备,若不是嫌她烫,便是仍心怀芥蒂、与她生分。总而言之,不是亲生的,终归是隔了一层。虽说她当日将他从岸边捡回来是为稳固自己的后位,打消太微那点花花肠子,动机也并不是十分纯洁,但……终究待他也不错啊,怎的这冷血动物便是喂不熟呢?


荼姚越想越憋气,气哼哼地竖起指尖,在身边晃来晃去的小肥屁股上捏了一把。小龙懵头懵脑转过来,大眼睛圆溜溜瞅着她,一脸茫然。半晌不见荼姚反应,便自顾自往她身边一滚,又自得其乐的玩起荷包来。

荼姚瞅着小龙心里发酸,这若是她的孩儿该多好。她的孩儿,该当是软嘟嘟温乎乎的一只小鸟,即便是龙那也是热乎乎的小火龙一条,定然不会再这么冷冰冰的不亲近人。

说来说去,都怪太湖里那个小贱人。

都怪那个小贱人……


荼姚霍然起身。













那些背后的时光【二】

香蜜同人,天界背景,写点鸡毛蒜皮的家常事,亲情向。补情节,不洗白,看大猪蹄子养小龙。



荼姚脾气不好,天界人尽皆知。

鸟族是天界数一数二的豪门望族,然而上有鸿鹄,下有燕雀,也是各有品种。百鸟朝凤,凤凰一族数万年来鸟丁寥落,终于寥落到只剩她孤零零一个的地步。
哪知,这硕果仅存的凤凰却是个心极大的。她自幼开蒙时便是鸟族最尊贵的公主,娇纵耀目,万鸟拜服,又是跟天帝三子从小玩到大的交情,可谓顺风顺水,不知愁滋味,活活养出了一副缺根弦的直率性子,要风得风要雨得雨,眼里从没个旁人,颇有点招人恨。
彼时天帝有三子,长子廉晁宽厚,次子太微聪慧,皆与荼姚玩在一处,关系极好。三子丹朱年纪尚幼,成日里拖着毛绒绒一捆大尾巴四处奔跑戏耍,常被荼姚吓唬要捉了他来当扫把去净天阶,惊得好好一只红毛小狐狸见了她便落荒而逃。

待到廉晁身陨,太微登基,荼姚便顺理成章嫁入了天界,与太微并肩立于九霄,三十三天龙凤呈祥,万鸟朝拜,盛头一时无两。

只可惜,荼姚公主成了荼姚天后,还是那么个火爆性子,闭嘴时还有几分姿容绝世,一张嘴便往往令人窒息。有时张嘴不算,更有甚者,挽袖子动手也是家常便饭。天帝看重她母族势力,泰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其他人便更是噤若寒蝉,不敢稍有违逆,唯恐天后不顺心意,惹火上身。

因此,便有人悄悄为养在紫方云宫里的皇长子捏了一把汗。好端端的真龙血脉,先是平白流落了几百年,好容易福祸相依,得天庇佑回归天界,却是让天后捡了回来。正正是方出虎穴,又入火坑,着实是倒霉。他母亲显见着不是什么好出身,生他生得又有些见不得光,没娘的小娃落在天后手里,还不知要被怎么揉搓,真真是让人扼腕叹息。

不谈天后,紫方云宫其实是个好地界,地方不偏不倚,气候不冷不热,人也不多不少,刚好拨出七八个,够跟着润玉使唤,此时正忙忙碌碌,在偏殿内收拾打扫。那叫人扼腕的小殿下正立在殿门口,望着流水价送进屋里的东西呆若木鸡。

“母……”小龙晃晃手里牵着的衣角,下意识仰头。

“母,神。”荼姚亦立在一边,领着小龙闲闲看宫人收拾打扫,闻言低头,带着满头珠翠流光溢彩地一晃,“怎么了。”

“……“小龙不过百岁,十分懵懂,这等场面有些突破他的认知,满脸都写着震撼二字,“母神……我以后,就住在这里吗?……我一个人吗?”

“是啊。”荼姚点了点头,扫一眼殿内差不多了,便把人一牵,抬腿迈进了屋。方走两步,手里扑地一沉。荼姚一愣低头,原是天界宫室门槛忒高,小龙叫她一牵一拖,啪嚓便糊在了门槛上,短腿乱蹬。

荼姚忍不住乐,顺手就把他抱了起来,信步走进宫室,指点床铺几案,慢悠悠的教,“这屋子以后就是你的,想睡就睡,想玩就玩。我呢,是你母神,陛下要称父帝,旁人不用管,这两个可别叫错了。有什么想要的,跟他们说。他们要是不听你的,就告诉我。听明白了么?”

小龙喏喏连声,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动。

……有点烫。

荼姚一愣恍然,瞅着近在咫尺的小龙,心里滚过一句遗憾,偏偏是个水系的,真是让她想当做亲生的都费劲儿。

宫人们立在庭外,忽见天后放下小皇子回过身,已是沉了脸。众人不知所以,慌忙下跪认错,转眼间呼啦啦铺了一院子。

荼姚凤眼眯起,扫了一圈,不疾不徐开口,“今日起,大殿下入紫方云宫。大殿下是陛下之子,亦是本座之子。谁敢慢待了他,便是对本座不敬。倘若本座听见有半点闲言碎语,定不轻饶。——听懂了吗?”

众人不敢言语,齐齐下拜,却听殿外笑声朗朗,竟是天帝来得早不如来得巧,恰把天后这杀气腾腾、十足护短的宣言听在耳里,望着她的眼里感慨良多,颇为动容。

荼姚一时怔住。她有多久没看到太微这种诚恳的表情,自己都想不起来了。太微对着她的时候,泰半是在忍让,或者安抚,而真心实意的关怀温情并不太多。她怨他忽视,养着她如同养着一只金丝雀,便愈加暴躁挑事,而太微每每宽宏大量,并不与她计较。可她,宁愿他计较。

二人四目相对,正是各怀心思。小龙不知所以,自她身后小步小步蹭出来,扒着门槛糯糯地叫了一声,“父帝。“又仰头向荼姚,“母神。”


太微从未体会过天伦之乐,一声父帝叫得他三魂震荡七魄动摇,再看荼姚也是差不多一个表情,忍俊不禁,大笑着上前抱起小龙,抛了一抛搂在怀里,对荼姚道,“他年纪还幼了些,独个扔在殿里不免冷清。今夜便与你我同睡可好?”


荼姚露了个笑,伸手抚了抚润玉小脑袋瓜,“自然是好。屋子是给他先备下,却不急着用,总也得习惯了才好。”


太微见她不在意,兴致愈高,抱着孩子一径往她的寝殿去。荼姚望着父子其乐融融的背影,嘴角轻轻扬了扬。


有个孩子的感觉,的确新鲜有趣。


这一步棋,走对了。


只是太微,你莫当我忘了,这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……

那些背后的时光【一】


九霄巍巍,浮云叆叇。有金辉横亘长空,一掠而过。沿途天将知觉,纷纷抱剑望空以礼。
天后銮驾,莫敢轻慢。
只是,自古冰炭不同匣,为何这猎猎火光中,竟夹杂了一丝水汽?
有仙家好奇,待銮驾掠过定睛遥望,便见凤凰业火席卷苍穹,只独独那缕水汽细若无物,竟是被火光好好的围在了中央,偶尔稍微逸散,便被四周熊熊烈焰吞得烟也不剩。

“天后驾到——“
殿中神官群臣肃然,数十双眼睛望向殿门,然而不过转瞬,低低的议论声轰然腾起。
荼姚一袭帝后华服款款而入,风华耀目一如既往,只是一点与往常不同。她臂弯中,多了个小童。
小童年纪尚幼,生得十分玉雪可爱,额际一对小小犄角几近透明,乍见生人灼灼目光有些怯场,在荼姚怀中缩了缩,偏头埋进她肩去。这一转身,颈侧银光一闪而过。众人看得分明,是几片银鳞光华耀眼,一径下延,没入衣领中去。
额生龙角,颈侧有鳞。
太微霍然立起。
荼姚将怀中小童放下,仰头望着太微僵住的脸,笑意盈盈:“打扰陛下议事,臣妾万死。只是天子血脉归朝,六界同喜,臣妾实在忍不住要早点告诉陛下这个好消息。”

天魔大战余韵未平,六界八荒狼烟四起,大小冲突无数。天帝与天后那一场大婚,更像是战前为增长实力而匆匆联姻。天帝深沉阴鸷,天后直率暴躁,两人站在一处着实没个佳偶天成的样子。更有老资格的神仙见多识广,悄悄谈起天帝尚做皇子时曾与花神有过的那段情,那才叫一情真意切。再加上,天后至今一无所出……天界初定那些年,气氛颇有些摇摇欲坠的尴尬。
直到那一日,众神议事,天后携皇长子上殿,六界震惊。

谁也不知道天帝什么时候跟哪位仙子有了这么一桩,但龙族血脉一探便知,小家伙实打实的是天帝亲生不假。天上掉下个亲骨肉,太微万年岿然不动的表情难得露出震惊,步下玉阶抱过孩子细细端详,看了荼姚一眼又一眼。
荼姚心中明白,暗暗好笑,在众仙议论纷纷之中徐徐开口,面上带了一个恰到好处的遗憾:“臣妾自翼渺洲返归天界,途中见歹人行凶,待臣妾赶到,独独只剩下了这个孩子。想是知晓他身份贵重……”微微一顿,恰到好处地吞了半截话头,把关键的一扔,“幸而天道眷顾,皇子大难不死。可怜他母亲已身归天地,臣妾身为嫡母,责无旁贷,愿亲自抚养,请陛下允准。”
这借口实在是编的糟糕,却正中太微下怀。他急于在仙家众臣面前收拾场面,荼姚向来火爆直率没个筹谋,这种大事也敢直接拿到大殿上来说,简直令他被动至极。当年旧事,能不提就不提,人没了是最好。至于原委如何,大可私下再说。当下天帝广袖一拂,肃然开口:“皇长子归朝,是本座大喜。天后救护有功,稍后还要重重封赏。”
“皇长子天资聪颖,本座心下甚慰。赐名润玉,即日起入紫方云宫,由天后亲自教养,务使戒骄戒躁,克己守礼。”
荼姚优雅拜下,“臣妾谨遵圣旨。”
众仙齐贺,祝颂绵长。一片喧嚣中,小龙茫然四顾,最终小心翼翼地退了两步,伸手拉住了荼姚金碧辉煌的裙角。

天元十九万六千六百年,天帝晓谕六界,皇长子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