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森林

那些背后的时光(三)



荼姚从未忘记那张脸。

笑容明媚,娇艳如花,清澈目光中满是不谙世事的纯真光芒。一眼望去,竟堪堪可与当年艳冠六界的花神比肩几分。

年轻的太湖公主双手高举,与一旁的父王双双虔诚下拜。然而那皓腕欺霜赛雪,偏有一抹火红生生晃入荼姚眼底,晃得她竟忘了他们说的什么,只下意识站起身来,仿佛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些。

其实,普天之下,不会有谁比她看得更清楚了。那珠子在她腕上,本是日日不离身的,定情信物啊。

是换了她寰谛凤翎的定情信物啊!

太微!


自那日起,太湖上空盘旋的水鸟便多了起来。

只可惜八百里太湖烟波浩渺,鸟族再尽心尽力,也不过只能在水面上晃悠,水下的世界属于水族,从来不是鸟族能染指的。况且水神虽超然物外,却是天界修为一等一的上神,等闲是不能乱招惹的。


凤凰业火的温度在紫方云宫猎猎升起,鸟族首领汗透重衫,立在阶下小心翼翼地回报。太湖龙鱼族安分守己,自在水底游曳,从不轻易上岸,更无半点把柄可言。他空盯了三个月无功而返,自知理亏,看也不敢看天后一眼。

荼姚早已怒极,手中的茶杯啪嚓摔在堂中:“废物!”

鸟族首领扑通跪在地上,抖如筛糠。

这凤凰的臭脾气六界是出了名的,天帝都不爱管她,他真身不过是只苍鹭,在凤凰业火面前简直是送菜。

“滚回去!接着给我盯着!”

苍鹭如蒙大赦:“是!”


等待是漫长的,无望的等待更是令人窒息。

太微一如既往,醉心于权谋制衡,沉迷于分权收心,从未对太湖表现出半分格外的关注,仿佛那日簌离腕上的灵火珠不过是荼姚的幻觉。唯一能引起他注意力的,不过是东南水族盘根错节、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重重脉系。


直到那一日,转机突如其来。


太湖龙鱼族背誓弃义,无故悔婚,钱塘君大怒之下一本折子告上了九霄云殿,跪求天帝主持公道。荼姚听得龙鱼族三字,眉梢跳了跳,意味深长地瞥了太微一眼,却见太微眉头紧锁,满面愤然,手中奏折“啪“地摔在玉案上:“龙鱼族真是岂有此理!”

荼姚呆了一呆。

那厢太微余怒未消:“我天界素重道义,一诺千金,而今太湖君竟公然违诺,乃背誓忘义之举!着龙鱼族,削封号,去封地,即日起太湖水域方圆八百里划归鸟族所有,与龙鱼族再无半分瓜葛!”

钱塘君也呆了。

天帝雷霆震怒,殿中仙家跪了一地,无人敢再出言。唯有作壁上观的荼姚,隐约地察觉到了一丝违和:

鸟族只能控制太湖上空和周遭,却下不得水。水下的世界向为水族所辖,而天帝,并未交代新任太湖水君的归属。

好大一块肥肉,谁吃呢?


果然,太湖与钱塘两系彻底交恶,连带两湖周遭水系旧脉俱是不共戴天。其他水君对太湖归属虎视眈眈,明争暗斗,上天庭表忠心的接二连三。曾经势大根深的东南水系一夕间,分崩离析。


不过,政治上的事儿,荼姚还不太关心。

这块肥肉爱谁吃谁吃,水族的事儿自有水神操心,操心不了还有太微在上头看着。她只是在为鸟族收了太湖水域欢喜,因为这样一来,她监视太湖可就太方便了。

那串灵火珠,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儿,一日不拔,她一日都不得安宁。

好端端的,太湖君干么要悔婚呢?

这婚事的主角,可不就是太湖君那个娇滴滴珍珠也似的女儿?

她做了什么,让太湖君宁肯承受毁诺之罪,都不肯再履行婚约?

若是钱塘君之过,想必太湖君早就上天庭为他女儿讨还公道了,如今沉默,莫非是自认理亏?

——盯,给我盯紧了。日日轮换,稍有不对,立刻来报!


不过……也就区区数年间的事儿而已。

荼姚倚在榻上,一手握着书卷闲看,一手摩挲着小龙的头,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梳毛。小龙撅着小屁股趴在她身边,手里摆弄着她的荷包,摸摸拽拽。荼姚出个神的功夫,腰带已被他拽松了三回,她索性便扯了下来拿给他抠着玩儿。小龙欢天喜地地在榻上打了个滚儿,四脚朝天摆弄去了。

荼姚整了整衣襟,手底下没得摩挲,有点发空。

鸟族侍弄幼崽,惯是要热乎乎贴着来表达亲近的,打孵蛋的时候便是如此。待雏鸟破壳而出,绒嘟嘟的小崽儿跟娘挤成一团,挨挨擦擦,亲亲热热,便是再暖和熨帖不过。

可龙族没这个习惯。

太微便极不适应与她过多亲近,光溜溜的鳞片凉冰冰,捂也捂不热,总让她觉着自己是热脸贴了冷屁股。有时气不过,少不得便要发发脾气,摔摔东西,太微这冷血长虫还一脸茫然不解,着实叫她火大。

而小龙……

荼姚不得不遗憾地承认,她只会吃鱼,不知道怎么养鱼。

润玉是条水里养出来的龙,虽吃了浮梦丹忘了记忆,但水系天性是刻在骨子里的。荼姚第一次试着给他理毛时,小龙那猝不及防的表情就如同鱼游水面被鸟叨了一般,吓得几乎炸鳞,缩脖便躲。

水族是不靠摸鳞片表达亲近的,摸来摸去搞不好还摸掉一两片,很痛的。羽毛若是掉了,顶多痛一下,揉一揉便好。可鳞片掉了,却要露出好大一片伤口,嫩肉渗着血丝浸在水里,沙砺砺的触感每一动都痛得发抖。

浮梦丹洗去了小龙的记忆,却洗不去那种条件反射的恐惧。

这就让荼姚十分苦手。小龙一向乖顺听话,并不难带。时日久了,就连她下意识的顺毛,他都缩缩脖子便随她去了。只是稍稍碰一下他身子,小龙仍要不自在地躲开,乍一看如同嫌弃她一般,着实别扭。

荼姚并不知道小龙在太湖底那短短几年曾经历过什么,但不妨碍她发挥想象力。在她看来,小龙对抚触如此消极戒备,若不是嫌她烫,便是仍心怀芥蒂、与她生分。总而言之,不是亲生的,终归是隔了一层。虽说她当日将他从岸边捡回来是为稳固自己的后位,打消太微那点花花肠子,动机也并不是十分纯洁,但……终究待他也不错啊,怎的这冷血动物便是喂不熟呢?


荼姚越想越憋气,气哼哼地竖起指尖,在身边晃来晃去的小肥屁股上捏了一把。小龙懵头懵脑转过来,大眼睛圆溜溜瞅着她,一脸茫然。半晌不见荼姚反应,便自顾自往她身边一滚,又自得其乐的玩起荷包来。

荼姚瞅着小龙心里发酸,这若是她的孩儿该多好。她的孩儿,该当是软嘟嘟温乎乎的一只小鸟,即便是龙那也是热乎乎的小火龙一条,定然不会再这么冷冰冰的不亲近人。

说来说去,都怪太湖里那个小贱人。

都怪那个小贱人……


荼姚霍然起身。













我是一个NPC【三】

【三】

家门不幸,爹妈皆有病。

幸而我弟是个正常人来着,我也稍感欣慰。

心智正常的我弟在关键时刻冲上九霄云殿,拦住了已经惊恐到快要犯失心疯搞死我的我妈,喔不是,严格来说是他妈。我的系统背景加载得慢了些,后知后觉的发现,原来天帝是我亲爹没错,但天后却不是我亲妈。

这个事情就有一些尴尬了……讲道理,我非常理解她。

可她不理解我。

唉管我什么事呢也不是我让我爹出轨的……大家都是受害者,能不能惺惺相惜一下呢?

哎,女人。

说真的,天后能生出我弟这么个儿子,感觉这纯属系统瞎掰。完全不带逻辑。

我弟是个凤凰。种族随了他娘,不过天后智商有些堪忧,完全看不出什么种族天赋。我弟就不一样了。这货从建模就比我整整高了半头,属性值挨个MAX,火属技能全系精通,攻击力破表,声望值超高,忘川河畔一声吼,十万魔兵莫敢留。连头顶上的头衔都是一串,战神,火神,凤凰……然后他随心情决定今天顶哪个。

结果现在我就看着旭凤坐在我对面专心给我解除手臂上的火焰伤害debuff,头上顶着一排赤金色的“六界第一美男”。

兄弟你今日是受了什么刺激啊。


旭凤完全没有接收到我复杂的眼神,自顾自的读完条收了技能:“我只能先帮你清了体内的火毒,这几日,你还要受些皮肉之苦。”

我表示掉这点血完全没问题:“自古水火不相容,你还是留着你的灵力做点其他的吧,再多我也无福消受了。”

旭凤倒了杯茶却不喝,一本正经的瞅着我:“知道水火不相容,为什么还敢来救我啊?”

这不废话么?你是我弟,我来救你又不是来打你,容不容的有什么关系。我心中吐槽,口中台词却十分亲切:“换作是你不也一样?燎原君刚刚替你疗完伤,解了你体内的冰毒,你就跑来给我疗伤。这要是让母神知道了,又是一顿数落。”

旭凤嘿嘿一乐,“救命之恩,昊天罔极,这厢谢过夜神殿下救命之恩了。”

我弟人真的不错。

完全看不出是他娘生的。

不过我们这个次元的种族也着实令人迷思。我爹是龙,我妈不知是何种族,生下我是一尾白龙。我爹跟天后这只凤凰生下旭凤,也是只凤凰。到这为止尚可理解,好歹各随一边。

但我爹是龙,我却有个叔父是只狐狸,这是什么情况?

这是串了隔壁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片场吗?

我是一个NPC【二】



【二】

“乒咚。”

——你已解锁地图【栖梧宫】。

迎面宫殿封锁重重,门前重兵把守,人来人往却无半句言语,气氛十分凝重。宫墙背后隐隐有火光涌动,空气十分燥热,我作为一条属水的龙,一落地便觉得颇有几分干渴。

栖梧宫门前立了个长身玉立的仙将,头上顶了三个字——【燎原君】,十分应景。

应景的燎原君一见我落地,立马抱拳迎了上来,恭恭敬敬行了个礼:“夜神殿下。不知殿下夤夜前来,所为何事?”

“方才我在北天门当值,见一黑衣人突然闯入,一路向这里奔来,不知燎原君可曾注意?”

燎原君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,“不曾见到。”说着转身又问身边守门的天将,天将们也是纷纷摇头。

我按部就班说着台词,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,“现下正是旭凤涅槃的紧要关头,只怕那黑衣人心怀不轨,意在旭凤。还请燎原君随我进去,一道捉拿。”

旭凤……是了,旭凤。我的弟弟。凤凰每五百年一次浴火涅槃,如今正是最要紧的时候。若有人此刻偷袭,恐怕当真要伤了他。

我心急如焚,顺从系统的安排转身便往栖梧宫里走,哪知方走近一步,便觉得强大火力扑面而来,与此同时,身前忽然伸过一条胳膊,斯斯文文地拦住了我。

“天后有旨,今夜紧闭栖梧宫,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燎原君规规矩矩说完台词,诚恳地拱了拱手,“还望殿下见谅。”

我想我知道,这种感觉叫无奈。

仿佛过去的数千上万年中,我曾无数次的被这种感觉淹没。

“好吧。方才我与那黑衣人交过手,此人灵力高强,修为十分了得。还望燎原君多加防范。”

……等等,这是什么台词,这就算了吗?

我觉得还可以再坚持一下吧?!

燎原君忠厚地朝我点头:“大殿下与我家殿下兄弟情深,末将感怀,不敢懈怠。”

我听见我自己顺从地说,“如此,那便告辞了。”

——别啊。这叫什么走向?那旭凤有危险啊二位,别走啊!!!燎原君你稍微客气一下行吗?!你殿下有危险,多一个人难道不是多一份助力吗!!!

然而,剧情的规定不可能被NPC改变半分,无论是我还是燎原。我竭力想要停下离开的脚步,最终只是顿了顿身形,微微转头看了一眼栖梧宫。


看来,旭凤是注定不能好好涅槃了。

我在布星台天河边漫无目的的游走,甚至无意中还解锁了璇玑宫地图,发现了树林子里住着一群魇兽。可无论我如何努力,唯独不能朝栖梧宫方向迈出一步。

按照我们NPC的生存规矩,这是最至高无上的自然法则——剧情。

我很挂念旭凤,但我什么也做不了。

魇兽是一种很神奇的小灵宠,它们白天懒洋洋凑在一堆打盹儿,入夜便四散入各个宫室乃至六界八荒,吞梦为食。若有人做梦做得十分圆满充实,它吃撑了还会打个嗝儿,把那梦喷出来做个布景泡泡儿。然而梦这个东西向来是做成什么样儿谁都控制不了,是以天界各个宫室都自带结界,防止哪天自己的春秋大梦被它们泄露出去。

——我读着魇兽的系统说明,深切觉得,这小东西将来迟早是个事儿。


身边突然蹦出一团活泼泼的星雾来,眨眼间原地涨成一人来高,生怕我看不着。也不知是什么剧情如此急不可待。我们做NPC的,服从系统安排是美德,既然它召我召的急切,我便从善如流的拂一拂袖,踏进去了。

眼前又是一阵熟悉的光怪陆离,最后化成一座气势磅礴的宫殿,殿门如两座悬崖刀劈斧凿,巍巍耸立,几入九霄。

——你已解锁地图【九霄云殿】。

如此气派,真真的下了血本,想必里头的人也必不一般吧?

见我往里走,门旁守卫的两个天将齐刷刷一转身跟在了我身后,铠甲一路哐啷哐啷,着实有几分威仪。遥远的前方,有两个人影仙气缭绕地并肩而坐,看不清面容,唯有四只眼睛目光炯炯,隔了老远就盯着我,仿佛能给我盯出两对窟窿。

只是,这宫殿有点忒大了……我整整走了五分钟方走到阶下,着实有愧,不知他俩眼睛可好。

“润玉拜见父帝,母神。”

喔这是我爹我妈?

没等我惊讶完,只听头顶上炸雷一声怒吼:“给我拿下!”

……?!?!?!

我这建模略瘦了些,未及反应,两边天将虎吼一声,夸嚓就给我摁在了地上。

对系统发誓,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希望别是那种牺牲冤死的剧情吧?说实话NPC在剧情面前确实是命如草芥……但我才刚刷新出来啊,有点浪费了吧?

“不知润玉所犯何事,还请父帝言明。”

“你做的好事!!“名叫太微的天帝对我怒目而视,大手一挥,一把蓝幽幽的东西浮现在半空,顶上照旧浮着一排名字:【灭日冰凌】。“十万天兵,岂敢交于一个不忠不孝、不仁不义之徒!”

系统帮我极力辩解:“这冰凌并非润玉之物。”我现在只会一个技能布星啊!爹你要看看我的技能树吗?

然而怎么想都是白搭,走剧情的时候,我们NPC所有的动作语言都是规定的,多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我只好顺着系统的天意,一板一眼地跟两尊大神对台词。原来还是为了我弟弟旭凤受袭之事,原来我爹妈以为是我干的。

了然,我大概不是他俩亲生的吧?

太微怒道:“如此强大的水系法术,偌大的天庭之上,除了你还能有谁?!”

我着实无奈,刚想请他看我的技能树,忽然间耳边叮当乒咚一顿乱响,金光狂闪,是一连串技能升级的声音……他这一句话居然给我把水系技能点到了顶。

这一定是我亲爹。不接受任何反驳。

只可惜,我这亲爹依旧是盛怒未消,句句直指我是加害旭凤的元凶。我笔直跪在阶下对答,心中只觉得荒谬。我与旭凤兄弟情义甚笃,好端端害他做甚?

心中无端悲凉,渐渐升起。

那是属于润玉的过往,一面父母疾言厉色,一面幼弟言笑晏晏。愈是期盼亲情,愈是时时处处苛责刁难。父慈母爱皆是幼弟所有,于自己独剩冷漠疏离、提防戒备。

一贯如此。早已习惯如此。

我真是个悲催的NPC。

我是一个NPC【润玉中心吐槽向】

写在前面:剧播完了满心空虚,写个小文轻松一下,吐槽向,随剧情进行,细节不禁推敲,只图一乐。



【一 】刷新

我是一个NPC。

一般来说,我应该先有一个名字顶在头上。

当这个想法浮现出来时,我忽然感到头顶有种异样的感觉,仿佛突然戴了顶帽子。

我抬手摸了摸,硬邦邦的。

抬头看,方方正正两个字浮在头顶:润玉。

底下还有一排小字,应龙夜神。

这大概,就是我的名字了吧。

——那么应龙夜神是什么玩意儿?

仿佛是回应我的疑问,我的腿忽然有了感觉,一种清凉到奇妙的触感顺着皮肤爬了上来……好像没穿裤子。与此同时,耳边如同清风卷过,转瞬有了风声飒飒水声潺潺,十分热闹。然而这地界似乎仅限于此,虫鸣鸟叫一概皆无,空荡荡唯有风过涛生,不免热闹得有些寂寥。

眼前很黑,我下意识的动了动身体,只听哗啦一声水响近在咫尺,惊得我一低头,猛然间白亮亮一片波光粼粼刺破周遭黑暗映入眼底,定睛看去,竟是修长锃亮一条鱼尾,只是这鱼……未免长了些?这大尾巴带着一溜儿背鳍气势磅礴地横亘水面,半浮半沉,足有个水桶粗细,十丈有余,莫不是个带鱼罢……看起来吃三个我还不够塞牙缝儿啊。

刚刷新出来的人都比较迟钝,我花了几秒钟理清这危险处境,顿觉不利,急忙忙要起身避开这水面,一边循着那鱼身去寻它头部,哪知目光一路扫过,那鱼身竟然没入我自己下身衣物中!!!

卧槽!!!

这莫不是已经把我吞掉了!!!

难怪我觉得这两条腿不分瓣儿啊!!!

我大惊,不知何处来的力气,竟挣脱了下身束缚,呼啦一下站起身来。

银光流泻中,那鱼摆着尾钻入我衣裳下摆,化为两条腿,带着我退了三步。哐当,背心撞到个石头树。

……

原来是我自己的尾巴么?

我默默的拽了拽裤子,拣一旁石头凳坐了,心念微动。果然,渐有束缚感自双脚到足踝膝弯向上爬升,那条气势磅礴的尾巴自衣襟下缓缓伸了出来,一个没绷住,扑通一声重重掉进河水里,水花溅了我一脸。

……着实是一条坑人的尾巴。我果断将其收了起来,决定轻易不再现形。

所以那“应龙“大概是我了。那么夜神呢?

我茫然四顾。仿佛回应我一般,目之所及,四周浓郁的黑暗褪去,夜空繁星次第亮起。孤月西悬,照亮波光粼粼一条天河,河边青玉石岸白玉石桌,搭配着一对儿白玉石凳,其中一只正坐在我屁股底下。不远处虹桥弯垂,与满天繁星交相辉映,美得很大气。

恍惚间,我对这夜景竟有了些归属感,仿佛千万年来,我都是这样独自立在夜色中,而满天繁星如棋,皆在指掌。

乒咚一声,系统提示音突兀响起。

——你领悟了技能【布星】。

……

所以才叫夜神对吧?

所以我是个打更的NPC吗?


好吧,既然是做NPC的,便要有敬业的样子。打更也要好好打。身侧一团星雾飘起,我知道这八成是地图入口,便一低头踏了进去。

眨眼间,物换星移,周遭景致一闪而过,再清晰已是换了一副模样。满天繁星低垂,汉白玉地面星罗棋布,轨迹俨然,系统音又一次乒咚响起:

——你已解锁地图【布星台】。

耳边忽有呦呦鹿鸣由远及近,我本能低头,一只白色小兽腾腾奔来,二话不说一头撞进我怀里,极亲密地哼哼撒娇。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摸摸它头,却发现嘴不受控制:“今日霜降尾火虎,就布九星尾宿吧。”

是了,我们NPC的台词一向是如此,该说则说,不受任何控制,也不能做任何改变。

小灵宠欢声低叫,亲热地拿头蹭我的袖子。我看见它头顶上顶了两个字:

【魇兽】。

我了然,手上开始恪尽职守地施展技能。水蓝色的灵光在指尖游走,周遭地面上的星石如受召唤,次第亮起,相互吸引排列着缓缓升起,落入夜空化成星宿。
乒咚,任务完成。


布星台是个独立地图,后面的传送门直达北天门,十分方便。小灵宠似乎有点活泼,不等我招手便自顾自跑没了踪影。身为NPC,系统要求高于一切,我刷新不久,对于系统的约束还不太熟悉,便放空自己,顺着下意识的路线往北天门走去。

北天门高耸入云,气势很是威武。左右守卫的天将见到我,齐刷刷一个抱剑拱手:“夜神殿下。”

我有点意外,这个地方打更的地位还挺高。我还是位殿下?

是了,带灵宠的NPC一般来说地位都还可以。

那么究竟是我这位殿下大材小用了,还是这个次元里【打更】着实是个令人尊崇的职业?

有点茫然。希望系统能给点提示。

我带着一肚子疑问迷茫地走进了北天门。结界的光芒在我触及的一瞬间温顺褪去,又在身后静静合拢。

——等等。

我霍然回头。

有人……踏入了我的仇恨范围。

一道暗绿色的光雾兜头扑来,我毫不犹豫地挥手反击。光雾落地,化成一个黑衣人影,张牙舞爪扑来。
我的战斗本能仿佛一瞬间觉醒,腾挪辗转,转瞬间与他几度交锋。指尖迸出水蓝色的灵光,半空中拧成狰狞水龙,兜头扑至。黑衣人挥手在面前抖开一面屏障,水龙撞成满天水花,遮住视线。我几度催力,屏障在撞击下摇摇欲坠,终至砰然碎裂。水花四溅的一刻,却有一道红光破空迎面而至,我翻腕挡住,刹那只觉面前猎猎火光冲天,黑衣人趁机纵身一跃。

火光坠地,化成一颗红色灵珠,咣当一声砸在汉白玉地砖上。我想再追,却茫然不辨方向。

……拉脱了。*

我有些沮丧。这沮丧不因我是个穷追不舍的NPC,而是我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与挂念,似乎有个极重要的人需要我保护,而这个逃脱的黑衣人,将对他造成极大威胁。

循着这股本能,我身化一道流光,直朝心中的目的地掠去。




*拉脱:游戏术语,指玩家与NPC拉开足够远的距离,脱离NPC仇恨范围,使NPC不再追击,战斗结束。

那些背后的时光【二】

香蜜同人,天界背景,写点鸡毛蒜皮的家常事,亲情向。补情节,不洗白,看大猪蹄子养小龙。



荼姚脾气不好,天界人尽皆知。

鸟族是天界数一数二的豪门望族,然而上有鸿鹄,下有燕雀,也是各有品种。百鸟朝凤,凤凰一族数万年来鸟丁寥落,终于寥落到只剩她孤零零一个的地步。
哪知,这硕果仅存的凤凰却是个心极大的。她自幼开蒙时便是鸟族最尊贵的公主,娇纵耀目,万鸟拜服,又是跟天帝三子从小玩到大的交情,可谓顺风顺水,不知愁滋味,活活养出了一副缺根弦的直率性子,要风得风要雨得雨,眼里从没个旁人,颇有点招人恨。
彼时天帝有三子,长子廉晁宽厚,次子太微聪慧,皆与荼姚玩在一处,关系极好。三子丹朱年纪尚幼,成日里拖着毛绒绒一捆大尾巴四处奔跑戏耍,常被荼姚吓唬要捉了他来当扫把去净天阶,惊得好好一只红毛小狐狸见了她便落荒而逃。

待到廉晁身陨,太微登基,荼姚便顺理成章嫁入了天界,与太微并肩立于九霄,三十三天龙凤呈祥,万鸟朝拜,盛头一时无两。

只可惜,荼姚公主成了荼姚天后,还是那么个火爆性子,闭嘴时还有几分姿容绝世,一张嘴便往往令人窒息。有时张嘴不算,更有甚者,挽袖子动手也是家常便饭。天帝看重她母族势力,泰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其他人便更是噤若寒蝉,不敢稍有违逆,唯恐天后不顺心意,惹火上身。

因此,便有人悄悄为养在紫方云宫里的皇长子捏了一把汗。好端端的真龙血脉,先是平白流落了几百年,好容易福祸相依,得天庇佑回归天界,却是让天后捡了回来。正正是方出虎穴,又入火坑,着实是倒霉。他母亲显见着不是什么好出身,生他生得又有些见不得光,没娘的小娃落在天后手里,还不知要被怎么揉搓,真真是让人扼腕叹息。

不谈天后,紫方云宫其实是个好地界,地方不偏不倚,气候不冷不热,人也不多不少,刚好拨出七八个,够跟着润玉使唤,此时正忙忙碌碌,在偏殿内收拾打扫。那叫人扼腕的小殿下正立在殿门口,望着流水价送进屋里的东西呆若木鸡。

“母……”小龙晃晃手里牵着的衣角,下意识仰头。

“母,神。”荼姚亦立在一边,领着小龙闲闲看宫人收拾打扫,闻言低头,带着满头珠翠流光溢彩地一晃,“怎么了。”

“……“小龙不过百岁,十分懵懂,这等场面有些突破他的认知,满脸都写着震撼二字,“母神……我以后,就住在这里吗?……我一个人吗?”

“是啊。”荼姚点了点头,扫一眼殿内差不多了,便把人一牵,抬腿迈进了屋。方走两步,手里扑地一沉。荼姚一愣低头,原是天界宫室门槛忒高,小龙叫她一牵一拖,啪嚓便糊在了门槛上,短腿乱蹬。

荼姚忍不住乐,顺手就把他抱了起来,信步走进宫室,指点床铺几案,慢悠悠的教,“这屋子以后就是你的,想睡就睡,想玩就玩。我呢,是你母神,陛下要称父帝,旁人不用管,这两个可别叫错了。有什么想要的,跟他们说。他们要是不听你的,就告诉我。听明白了么?”

小龙喏喏连声,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动。

……有点烫。

荼姚一愣恍然,瞅着近在咫尺的小龙,心里滚过一句遗憾,偏偏是个水系的,真是让她想当做亲生的都费劲儿。

宫人们立在庭外,忽见天后放下小皇子回过身,已是沉了脸。众人不知所以,慌忙下跪认错,转眼间呼啦啦铺了一院子。

荼姚凤眼眯起,扫了一圈,不疾不徐开口,“今日起,大殿下入紫方云宫。大殿下是陛下之子,亦是本座之子。谁敢慢待了他,便是对本座不敬。倘若本座听见有半点闲言碎语,定不轻饶。——听懂了吗?”

众人不敢言语,齐齐下拜,却听殿外笑声朗朗,竟是天帝来得早不如来得巧,恰把天后这杀气腾腾、十足护短的宣言听在耳里,望着她的眼里感慨良多,颇为动容。

荼姚一时怔住。她有多久没看到太微这种诚恳的表情,自己都想不起来了。太微对着她的时候,泰半是在忍让,或者安抚,而真心实意的关怀温情并不太多。她怨他忽视,养着她如同养着一只金丝雀,便愈加暴躁挑事,而太微每每宽宏大量,并不与她计较。可她,宁愿他计较。

二人四目相对,正是各怀心思。小龙不知所以,自她身后小步小步蹭出来,扒着门槛糯糯地叫了一声,“父帝。“又仰头向荼姚,“母神。”


太微从未体会过天伦之乐,一声父帝叫得他三魂震荡七魄动摇,再看荼姚也是差不多一个表情,忍俊不禁,大笑着上前抱起小龙,抛了一抛搂在怀里,对荼姚道,“他年纪还幼了些,独个扔在殿里不免冷清。今夜便与你我同睡可好?”


荼姚露了个笑,伸手抚了抚润玉小脑袋瓜,“自然是好。屋子是给他先备下,却不急着用,总也得习惯了才好。”


太微见她不在意,兴致愈高,抱着孩子一径往她的寝殿去。荼姚望着父子其乐融融的背影,嘴角轻轻扬了扬。


有个孩子的感觉,的确新鲜有趣。


这一步棋,走对了。


只是太微,你莫当我忘了,这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……

那些背后的时光【一】


九霄巍巍,浮云叆叇。有金辉横亘长空,一掠而过。沿途天将知觉,纷纷抱剑望空以礼。
天后銮驾,莫敢轻慢。
只是,自古冰炭不同匣,为何这猎猎火光中,竟夹杂了一丝水汽?
有仙家好奇,待銮驾掠过定睛遥望,便见凤凰业火席卷苍穹,只独独那缕水汽细若无物,竟是被火光好好的围在了中央,偶尔稍微逸散,便被四周熊熊烈焰吞得烟也不剩。

“天后驾到——“
殿中神官群臣肃然,数十双眼睛望向殿门,然而不过转瞬,低低的议论声轰然腾起。
荼姚一袭帝后华服款款而入,风华耀目一如既往,只是一点与往常不同。她臂弯中,多了个小童。
小童年纪尚幼,生得十分玉雪可爱,额际一对小小犄角几近透明,乍见生人灼灼目光有些怯场,在荼姚怀中缩了缩,偏头埋进她肩去。这一转身,颈侧银光一闪而过。众人看得分明,是几片银鳞光华耀眼,一径下延,没入衣领中去。
额生龙角,颈侧有鳞。
太微霍然立起。
荼姚将怀中小童放下,仰头望着太微僵住的脸,笑意盈盈:“打扰陛下议事,臣妾万死。只是天子血脉归朝,六界同喜,臣妾实在忍不住要早点告诉陛下这个好消息。”

天魔大战余韵未平,六界八荒狼烟四起,大小冲突无数。天帝与天后那一场大婚,更像是战前为增长实力而匆匆联姻。天帝深沉阴鸷,天后直率暴躁,两人站在一处着实没个佳偶天成的样子。更有老资格的神仙见多识广,悄悄谈起天帝尚做皇子时曾与花神有过的那段情,那才叫一情真意切。再加上,天后至今一无所出……天界初定那些年,气氛颇有些摇摇欲坠的尴尬。
直到那一日,众神议事,天后携皇长子上殿,六界震惊。

谁也不知道天帝什么时候跟哪位仙子有了这么一桩,但龙族血脉一探便知,小家伙实打实的是天帝亲生不假。天上掉下个亲骨肉,太微万年岿然不动的表情难得露出震惊,步下玉阶抱过孩子细细端详,看了荼姚一眼又一眼。
荼姚心中明白,暗暗好笑,在众仙议论纷纷之中徐徐开口,面上带了一个恰到好处的遗憾:“臣妾自翼渺洲返归天界,途中见歹人行凶,待臣妾赶到,独独只剩下了这个孩子。想是知晓他身份贵重……”微微一顿,恰到好处地吞了半截话头,把关键的一扔,“幸而天道眷顾,皇子大难不死。可怜他母亲已身归天地,臣妾身为嫡母,责无旁贷,愿亲自抚养,请陛下允准。”
这借口实在是编的糟糕,却正中太微下怀。他急于在仙家众臣面前收拾场面,荼姚向来火爆直率没个筹谋,这种大事也敢直接拿到大殿上来说,简直令他被动至极。当年旧事,能不提就不提,人没了是最好。至于原委如何,大可私下再说。当下天帝广袖一拂,肃然开口:“皇长子归朝,是本座大喜。天后救护有功,稍后还要重重封赏。”
“皇长子天资聪颖,本座心下甚慰。赐名润玉,即日起入紫方云宫,由天后亲自教养,务使戒骄戒躁,克己守礼。”
荼姚优雅拜下,“臣妾谨遵圣旨。”
众仙齐贺,祝颂绵长。一片喧嚣中,小龙茫然四顾,最终小心翼翼地退了两步,伸手拉住了荼姚金碧辉煌的裙角。

天元十九万六千六百年,天帝晓谕六界,皇长子归来。

那些背后的时光【序章】

那些背后的时光

序章-
“你是仙女吗?”
夜色下,女子的轮廓有灿灿金光浮动,他不识得这是美,只觉得有些晃眼,于是伸手挡了眼睛,讷讷的问。
那女子声音不似娘亲清甜,却也温柔,问他,“你想跟我上天吗?”
他想,我都想死了,上天,好像比死听起来还好些。
只要不再痛,死也好,上天也好,都没什么不可以。如果上天还痛的话,再死就是了。
于是,懵懵懂懂点了头。
身后,八百里太湖水泽漾漾,如同娘亲拍哄他睡觉时温柔的目光。只是那笑靥早已被泪眼取代,贝壳刃下倒映的,尽是心痛与疯狂。
他摸了摸湖水,指尖冰凉濡湿,像娘亲的眼泪。娘亲,对不起。孩儿实在太痛了。我走了,您便能解脱了。
仙女递了颗大丸子来,说叫浮梦丹。他没听懂,也并不在意,顺从地塞进了嘴里。
反正,终归是要死的,死之前多一两个步骤,并没什么关系。何况,这比剐鳞剜角要好太多。
大丸子有点大,他费劲地嚼了嚼,努力吞下。没有什么感觉,就是脑子里忽然有点乱。好多以前的旧事都乱哄哄飞来,又飞去,大的和小的,娘亲的和小伙伴的,一起玩的和欺负他的,哭的和笑的……没什么感觉,比剐鳞剜角要好太多。
……比,什么来着?
他茫然地抬头,望着金辉灿烂的仙女眨了眨眼睛。
“你是谁?”
仙女笑盈盈地伸手将他抱了起来,背后忽展开一双羽翼,迎风而起,直入九霄。
“我是……你母神。”